四合院的老人,四合院的记忆。

2004-08-15 17:12 | trytrytrytry

在这片已经冷却的土地上,坐落着一个四合院,与周围众多的四合院相比,这里仅有的区别在于这个更大,更残旧。四合院的中央有一株老树,“根深蒂固”地长在土壤中,就像它发芽的那个年代一样经不起现代风潮的吹息。枝叶枯萎了大半,加上幼年没经过什么修剪而失去了正常树木应有的高大与挺拔。旁逸斜出的枯枝向四周乱伸,在月黑风高的暗夜中宛如一个张牙舞爪的妖怪。

曾经的院子里见证了一个家族的辉煌,而今,已是物是人非,留下了残砖败瓦一片,显尽苍凉。

现在的院子里只住着一位迟幕之年的老人,老人缠足,不识字,她生活的那个年代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老人终日里一个人,因为她的丈夫已经在二十年前就过世了。

每天的黄昏,老人总会坐在四合院正房的屋檐下,看着夕阳西沉,看着同样幕年的老树与几近废弃的院子,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难以琢磨、耐人寻味的神情。怀念?依恋?不舍?等待?老人自己也不清楚。

按照那个旧时代的习俗,16岁的她嫁进了这个家族,豪华气派的四合院使她对未来的生活满是憧憬。院中央的一棵树将根深深地扎入土壤中,坚固的给人安全感。如今70年过去了,大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历史变迁。时间如流水,在积沉的同时也在冲刷。70年,积沉下了足够幕年回忆的一生,冲刷去了少女时的青春、年轻时的梦。

现在老人已经老了,老到了可以忘记许多事情的年龄。岁月侵蚀着她的记忆,过去的,现在的……但是老人会在买柴米油盐忘记付钱的时候记起她幸福的婚姻,会在吞下药片忘记了而再吞一次的时候记起院子曾经的门庭若市,会在忘记关水龙头、关电灯的时候记起曾经四合院大门的开开合合、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

时间给了四合院一份残旧与破败,也给了它一份亘古与厚重。时间把历史刻在了那塌碎的围墙上,把变迁刻在了老人的心里。还是那个一如既往的70年,撤走了日本人铺的塌塌密,迎来了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摘了国民党的旗,有挂上了毛泽东的像。日军、国军、解放军,来了走,走了来,存在与来来去去夹缝边沿的——是战争!动荡的年代带来的是苦涩的记忆,伴着日本人猥琐的淫笑,那时还年轻的她机智地将锅底的灰黑抹在脸上。面对国民党军撤走时贪婪的嘴脸,这个家族的所有人只能无奈地看着他们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粮食和家畜全部抢走。“那段日子,真难啊……”老人每当回忆起就会这样说。

搬家的那天下雨了,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渐渐汇成一道笔直的线。请来了搬家公司的卡车就停在院子外面,一个穿工作服的小伙子跑进来问:“这么大的雨,您还搬吗?”老人望着窗外的雨幕,已经苍老的声线发出坚定铿镪的声音:“搬!”工人们伴着外面的雨声进进出出,小心地将家里的每一件器物搬出去,用塑料布蒙好抬上车。当屋子被搬空的时候,老人的心也如被掏空般寂寞起来。这屋里的每一件器物、还有四合院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老人对时代的回忆。每当注意起它们,老人都会陷入对过去的冥冥追忆之中。

雨依旧倾泻着,屋檐上流下的线依旧匀称笔直。老人想起一个月前她照着身份证一笔一画地在拆迁协议上签上那歪歪扭扭的名字,心里升起一线酸楚。这个老人住了几近一辈子的地方,安土重迁的观念使她不愿离开,即便是她那远在他乡腰缠万贯的大儿子和手握重权的二儿子早就买了新房给她住。

老人撑着伞站在着如幕如雾的大雨中,回首望这座四合院,荒弃的杂草在风雨中摇曵,如棋盘中的一粒弃子,孤立地任由摆布,“这房明明还能住!”老人说着被两个儿子搀上一辆轿车,消失在雨幕尽头,家政公司的卡车紧随其后,丢下了残旧空虚的四合院,它已经被过去和现在遗忘了。

拆房那天老人的身影又出现在四合院的不远处,这是最后一次。院中央的老树再也没有向四周延伸的乱枝了,一个树桩安静地蹲在那里,中心是空的……几辆钢铁履带的推土机轧过青葱的杂草,冰冷生硬地开来。尘埃涣散,挡住了老人的视线,推土机引擎声夹杂着墙壁倒塌声震的老人的心隐隐作痛。尘埃落定,老人的心随尘土一起下落、冰冷。残旧的四合院已经不在,留下了残砖败瓦一片,显尽苍凉。

自此,老人对历史的铭记也会随着旧院的瞬间塌坯而逐渐淡忘,因为老人已经老了,老到了可以忘记许多事情的年龄。岁月侵蚀着她的记忆,过去的,但是老人不会忘记她的四合院,永远也不会!因为她的孙子——十六年前躺在她怀里撒尿的那个婴儿,正在用自己稚嫩的笔写下这段往事,写下四合院的老人,以及四合院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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